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凝視與回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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凝視與回避

病去如抽絲。秋雨在床上躺了兩天,喝了幾天姜糖水和基地衛生所開的、味道刺鼻的草藥湯劑,低燒終於退了,咳嗽也減輕了許多。雖然身體依舊虛弱,但她惦記著工作,第三天一早,便不顧何婉茹的勸阻,重新回到了辦公室。

她一出現,立刻引起了同事們的關切問候。陳教授看到她依舊蒼白的臉色,本想再讓她休息半天,但秋雨態度堅決地表示自己已經無礙,可以投入工作。陳教授拗不過她,只好再三叮囑她量力而行,並將一些相對不那麽緊急的計算任務先交給她,讓她慢慢適應。

辦公室裏的景象依舊,算盤聲、計算器的哢嗒聲、紙頁翻動聲交織在一起。但秋雨敏感地察覺到,一些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,似乎比以往更長了些。尤其是當她起身去打開水,或者與同事討論問題時,總能感覺到有幾道視線若有若無地跟隨著她。起初她以為是大家對她病情的關心,但漸漸地,她發現那目光中似乎摻雜了些別的東西——好奇,探究,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暧昧。

這種變化讓她感到些許不適。她習慣於沈浸在數據和公式的世界裏,習慣於同事之間純粹的工作關系,對這種超出界限的關註本能地感到排斥和警惕。

中午去食堂吃飯時,這種感覺更明顯了。她和何婉茹、蘇曉梅坐在一起,偶爾能聽到鄰桌傳來壓低的議論聲,隱約捕捉到“淩寒”、“姜糖水”之類的字眼。蘇曉梅更是湊近她,壓低聲音,帶著一絲羨慕和好奇問:“秋雨,聽說你生病的時候,工程組那個淩寒同志特意去給你送了姜糖水,還幫你生了爐子?他那人平時看起來冷冰冰的,沒想到還挺會關心人的嘛?”

秋雨拿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,臉色平靜無波,心裏卻是一沈。她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。在這片枯燥封閉的土地上,任何一點風吹草動,尤其是涉及男女之間的細微互動,都會像戈壁上的風一樣,迅速傳遍每一個角落。

“淩寒同志是受陳教授委托,代表組織過來看望一下。”秋雨語氣淡漠地解釋,試圖將這件事定性為純粹的同志關懷,“正好遇到爐子滅了,順手幫了個忙而已。”

“是嗎?”蘇曉梅顯然不太相信,眨了眨眼,“可我聽說,他還跟你討論了半天工作呢?就在你宿舍裏?”

秋雨的心又緊了一下。她沒想到連這個細節都被傳了出去。她擡起頭,目光掃過食堂裏那些看似在吃飯、實則豎著耳朵的人,一種無形的壓力籠罩下來。

“嗯,討論了一些技術問題。”她簡短地回答,不再多言,低下頭繼續吃飯,用沈默築起一道防線。

然而,流言蜚語一旦產生,便如同戈壁上的沙棘種子,有著頑強的生命力。接下來的幾天,秋雨總能感覺到那種窺探的目光。有時她在路上遇到淩寒,兩人依舊只是點頭之交,連話都很少說,但她能感覺到,在他們擦肩而過後,背後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。

淩寒似乎也察覺到了這種變化。他變得更加沈默,更加難以接近。在有限的幾次需要理論組和工程組協調的會議上,他幾乎從不與秋雨進行直接的眼神交流,發言也極其簡潔,公事公辦,仿佛兩人只是最普通的、毫無交集的同事。甚至有一次,秋雨想就他上次提到的“應變率衰減因子”模型進一步請教,剛開口叫住他,他卻只是腳步微頓,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“具體問題請通過正式渠道向工程組提交書面咨詢”,便快步離開,留下秋雨一個人站在原地,感受到一種明顯的、刻意的疏遠。

這種疏遠,比那些流言蜚語更讓秋雨感到一種莫名的……失落。她清楚地記得他遞過姜糖水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關切,記得他蹲在爐邊生火時專註的側影,記得他與她討論公式時眼中閃爍的智慧光芒。那些短暫的、真實的瞬間,與眼前這個冷硬、回避的背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,讓她心裏像是堵了一團棉花,悶得發慌。

她知道,他的回避是一種保護。保護他自己,或許,也是在保護她。在這個紀律嚴明、個人生活需要極度克制的環境裏,任何超出常規的親近都可能帶來不必要的麻煩,甚至影響彼此的前途和工作。理智上,她理解並讚同這種回避。但情感上,那種剛剛萌芽就被驟然冰封的感覺,還是讓她感到一絲清晰的刺痛。

這天傍晚,她因為核對一組數據,又成了最後一個離開辦公室的人。戈壁的落日將天邊染成一片淒艷的紫紅色,寒風卷著地上的積雪末子,打在臉上像細小的冰粒。她裹緊棉大衣,抱著資料,低著頭快步往宿舍走。

走到那段靠近工程組工棚、相對僻靜的路段時,她下意識地擡眼望去。只見淩寒獨自一人,站在工棚外一個廢棄的水泥構件旁,背對著她的方向,微微仰著頭,望著遠處沈入地平線的最後一抹殘陽。他的身影在蒼茫暮色中顯得格外孤寂,仿佛與這片荒涼的土地融為了一體。風吹動他額前的碎發和工裝的衣角,他卻像一尊凝固的雕塑,一動不動。

秋雨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。她看著他孤獨的背影,想起他這些日子刻意的疏遠,想起那些背後的議論,心中百味雜陳。她很想走上前去,像討論工作那樣,坦然地問他一句為什麽,或者只是簡單地說聲謝謝,謝謝他那天的姜糖水和生起的爐火。

但她最終還是沒有走過去。她只是站在原地,隔著幾十米的距離,默默地凝視了他片刻。她能感覺到他周身籠罩著的那層無形的屏障,比戈壁的嚴寒更難以接近。

就在這時,淩寒似乎察覺到了什麽,緩緩地轉過身來。

兩人的目光,在蒼茫的暮色與呼嘯的寒風中,猝不及防地相遇了。

秋雨清晰地看到,在接觸到她視線的那一剎那,淩寒的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愕然,隨即,那抹愕然迅速被一種更深的、近乎慌亂的回避所取代。他幾乎是立刻移開了目光,下頜線瞬間繃緊,然後,沒有任何停頓,他猛地轉過身,快步走進了工棚深處,消失在昏暗的光線裏,仿佛她的目光是灼人的火焰。

秋雨站在原地,懷裏抱著冰冷的資料,望著那空蕩蕩的、只剩下風聲的工棚門口,許久沒有動。剛才他那倉促回避的眼神,像一根冰冷的針,清晰地紮進了她的心裏。

她明白了,那不僅僅是保護,那更像是一種……恐懼。他在害怕什麽?害怕流言?害怕麻煩?還是害怕……某種他自己也無法控制、或者不願面對的情感?

寒風更加凜冽,卷起地上的雪沫,打在臉上生疼。秋雨收回目光,抱緊了懷中的資料,低下頭,繼續走向宿舍區。她的腳步有些沈重,心裏那片剛剛因為那碗姜糖水而溫暖起來的角落,似乎又被這戈壁的寒潮,重新凍結了起來。

只是這一次,那冰層之下,多了一絲難以言說的澀意,和一份更加清晰的、關於那個名叫淩寒的男人的謎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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